我不知怎么就来到了这片神奇的桂花林。
林里有大鸟。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桂花这么多白喙赤足的大鸟。
鸟不叫,任凭桂花飘香。
点燃一根烟,轻轻地打开《悲剧的诞生》。风调皮的掀起我单薄的衣衫,一行明亮而真实文字跌入我的眼帘:抽烟开始往往是出于青年的虚荣和无聊,慢慢的竟成了一种坏习惯。
某种类似疼痛的感觉乘机袭击了我。
“你好”。一个浑浊得如同从岩浆中发出的声音打破了桂花林的静谧。
我抬起头,从此,我记住了一双刻骨铭心的眼睛:那是一口黑洞洞的古井,那是一匹来自茫茫雪原的饿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迷惘中刻着冷峻,疲惫中浸满孤独。而且,分明还写着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忧伤,神秘而深不见底。那双别样的眼睛象一个遥远的记忆咬了我一口,我突然产生一种莫名的恶意。
“滚开,在我还没有发怒的时候”。
“你怎么啦?我只是想打听一个人。”那个家伙一本正经地说。
“我再说一遍,赶快滚开,乘我还没有发怒的时候”。我开始有点咬牙切齿。
“我真的在找一个人,我以上帝的名义打赌,你肯定看到他了。”那个家伙依然毫不知趣地喋喋不休。
“你要找的是不是我书上的这个人可是他已经死了好多年了你还是赶快滚吧能滚多远就滚多远,我操你奶奶你妈妈你老婆你知不知道你婊子养的笑起来很恐怖我发起怒来更恐怖”。我的歇斯底里赢得了桂花的阵阵掌声。
“我知道你说的那个死鬼是尼采可是我要找的人不是他尼采是个被太阳烧死的魔鬼,他用蹩脚的比喻和卑鄙的思想灼伤了几代人的眼睛你可要小心。我又没有惹你你干嘛占我家母系氏族的便宜,我奶奶早死了我妈妈也死了我还没有老婆即使有也不让你操。桂花真香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桂花简直象做梦一样我一做梦就梦到家乡的桂花。我笑起来的样子是不是真的很难看”?
这一次轮到我目瞪口呆了。
我甚至渐渐的有些胆怯了。听老人说桂花林里有许多精灵鬼怪,是万万不可得罪的。他会不会是桂花林里的什么精灵呢?不然他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鬼怪呢?想着想着,我真的有些怕了。
那些不知名的大鸟拍打着如轮的翅膀,桂花落了一片又一片。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赶快走吧。一个人呆的好好的,忽然被一个不期待也不知道来自何方的陌生人烦扰着,我觉得很不习惯,甚至有点怪怪的。”
“你这个人究竟怎么啦,我只不过向你打听一个人, 一个你肯定知道的人。你为何一下子变得如此胆怯如此脆弱如此混蛋呢,我想你大概是失恋了。”
真是撞见鬼了。这家伙如果不是精灵,又怎么会看得清我的心思?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不妨告诉你吧 ,我已经失恋999次了,不过这一次却是对自己的失恋。”
“一个人对自己也会失恋吗?我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么奇怪的论调。不过你还得告诉我那个人在哪里。”
“一个人怎么不会对自己失恋?告诉你吧,对自己的失恋才是最彻底最严重最难以启齿的失恋。当一个人对自己永远失去了信心爱心和期盼之心而不再拿自己当回事,甚至搞不清自己是什么东西,那他肯定是对自己失恋了。”
“听起来颇有点四大皆空的歪理,但仔细想一想却让人笑掉大牙。难道所谓的自我失恋就是逃避现实的自我堕落?假得脆弱,荒谬得不堪一击。你来到这片桂花林肯定想干点什么,那么,你究竟想干什么呢?效仿陶渊明那样归隐山林?他可以花钱雇几个童工逍遥无忧,相妻教子,你呢?桂花虽香,却不能代饼充饥。你只会象伯夷一样饿死,那时你才是永远的对自己失恋了。好了好了,还是老老实实的告诉我那个人在哪里吧,我还要赶路呢。”
“看不出来你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你到底是谁?你口口声声要找的那个人又是谁?”
“你实在是问了一个最愚蠢不过的问题。屈原知道他是谁吗?庄子知道他是谁吗?亚里士多德知道他是谁吗?尼采知道他是谁吗?显然他们都不知道。那么让我告诉你吧,我就是我,除此以外我什么都不是。我要找的人就是我一生下来就死死盯着我同时被我盯得死死的然后突然消失的那个人。快告诉我他在哪里吧,我还要赶路。”
“可是我真的没有看见他”。我越发诧异起来。
“你肯定见过他了。我一直跟在他后面,可走进这片桂花林,他突然就不见了。所以我想,你肯定是看见他了。”
“那么好吧,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呢,是男人还是女人?这一点你总该告诉我吧。”
“实在抱歉,我也很想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正是我苦苦找他的原因。可是很惭愧,我到现在还搞不清他是男是女。难道这很重要吗?”
“但你不至于在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吧?”我如坠云端。
“绝对不是,为了找这个人,我已经放弃了一切,跋涉了整整99年。可每一次他总是在我的前方一点点,我走他也走,我停他也停。可是我怎么都抓不住他,我能看到的似乎永远是他的背影。”
“你要找的是那个人啊,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狠狠地吸一口烟,想着该怎样打发这个难缠而有趣的家伙。
“你终于想起来了吧,快告诉我他在哪里,我说过你肯定看见他了。”
我掏出一枝没有色彩的铅笔,意味深长的瞥了他一眼,飞速地在烟盒上勾勒出他的背影。
“快告诉我那个人在哪,我还要赶路呢。我发誓要找他100年---可现在,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更加意味深长的盯着他。
“喂,你到底在干嘛?为什么那么怪怪的看着我?”
“你要找的是不是这个人?”看来,我只好将杰作交给他了。
他的眼睛顿时充满贪婪的异彩。
“丝丝缕缕的长衫,长过肩膀的垢发,真的有点像呢。不过他一直跟着灼热的太阳一起走,所以我还是无法断定到底是不是他。”
“你是不是一到阴雨天就走丢了他?你最后一次被他摆脱是不是在走进这片桂花林的一刹那?”
“是的是的,快告诉我他到底在哪吧。” 他变得兴奋而急不可待。
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忍。
“其实我早就认识那个人了。我们好象还在一起喝过酒呢。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现在他已经大大的变了,以至于刚才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好象已经认不出我了。所以我劝你最好不要再找他了,说不定找到他你会感到很后悔。”
“我一定要找到他,我更不会后悔——一个人怎么会对自己的决定后悔呢。快告诉我吧,我的时间只有99个小时了。”
我无可奈何的掏出铅笔,重复一遍刚才的动作,飞速地勾出他的背影,然后用口水小心的贴在一面铜镜上,夹入《悲剧的诞生》。(那一页正是《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开始)
“那么好吧,既然你肯定自己不会后悔,你就顺着这片桂花林一直往前走,走到太阳升起的地方,你就会重新看到你已经找了99年的那个人。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你只有在跋涉99个小时以后,并且在太阳升起的地方,才可以打开我的礼物。否则你将永远找不到那个人。”
他虔诚地捧过我的礼物,然后大步流星的朝我指的那个方向走去。
我如释负重的叹了口起。结果他走了几步竟又回头,一副很深沉的样子看着我说:“你流泪了。”
“哦,大概是香烟灼痛了我的眼睛,看来我真的该考虑戒烟了。”我假装灿烂的朝他一笑,无想竟笑得无限悲凉。
那一刻,百鸟争鸣。妩媚的桂花倒了一片又一片,芬芳的香味飘出很远很远。